迈向视觉-声音-语言-动作范式:面向声音中心操作的 HEAR 框架

TL;DR 业内首创将主流视觉-语言-动作(VLA)模型拓展为视觉-声音-语言-动作(VSLA)统一具身大模型,结合因果音频记忆与流匹配生成高保真轨迹。

IJRR 已发表

Th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Robotics Research(国际机器人研究期刊,IJR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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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AR — 真实机械臂在动作执行中利用声学因果记忆与多模态流匹配完成精细操作。 让机器人学会一边行动,一边聆听物理世界的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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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不见物理的机器人

现在的视觉语言动作模型会看、会理解语言、会运动,唯独不会听。它们工作在一个近乎无声的世界里,而机器人所处的环境其实满是声音:水烧到将沸时的嘶嘶声,碰撞那一下清脆的咔嗒,满容器与空容器截然不同的音色,材料从弯曲转向开裂的那一瞬间。这些声音都在编码相机无法还原的物理状态。

接触声学是能拿到的最便宜的触觉传感器:一只麦克风几美元,不用接触物体,而且一次覆盖整个工作空间。支持这么做的理由并不空泛,问题在于还没有人做出真正能用它的策略。

还没问到策略,线索就已经消失

难点不在建模,把它框成建模问题,恰恰是早先的方案没能解决它的原因。难点来自那套让大规模 VLA 模型得以落地的控制架构。

大骨干网络跑不到控制频率,于是通行做法是动作分块(action chunking):模型一次给出未来的一小段指令,机器人开环执行完这一段,才轮到模型被再次查询。物理恰好发生在这段空隙里。碰撞、溢锅、按到底,都是短促且不可重复的声学事件,量级在一百毫秒左右,而它们往往整段落在策略没有在看的区间内。在 30 Hz 的控制频率下,一个动作块平均长约一秒。

这个后果要说准一点,因为它和大家通常的假设不一样。反应慢只是延迟;这里真正发生的是证据被销毁。声音到了,没有人在听;等再次查询策略,窗口里只剩安静。如果事件的采样在下一个窗口打开之前就已经结束,窗口里不会留下它的弱化版本,而是什么都没有。我们把两次决策之间的这段间隔称作盲执行区间(Blind Execution Interval),blind 这个词是实打实的。

还有第二类失败,和时序无关。设想机器人守在一台运转中的电器旁边。场景接近静止时,等一秒和等十秒,当前这一帧图像一模一样。专家示范却不同:下一步该做什么取决于已经等了多久,观测本身不体现这一点。只看单帧的策略分不清这两种处境,于是要么慢慢漂移,要么干脆停住。这正是时间上下文本该解决的混叠问题,而离开声音,它确实无从观测。

早先的尝试漏掉了什么

把音频转成文字是最先冒出来的念头,偏偏丢掉了我们需要的东西。语音识别前端会把非语音线索和韵律整个扔掉,还把时间压成离散 token,一声提示音什么都产生不了。更微妙的是,肯定的语气与犹疑的反问会坍缩成几乎相同的 token 序列,语用意图上的差别就此消失,而转写准确率看上去完美无缺。

第二种直觉是把波形画成图像,当作又一路相机视角。它能反映幅度变化,却掩盖了频谱结构,也就是频率轮廓与音色,材料和接触的信息恰好藏在那里。这种表示还对事件落在渲染窗口里的位置很敏感,性能起伏的原因与物理本身无关。

更近的一条路线把语音接进 VLA 模型,保留韵律和说话人身份。这是实实在在的进展,但它对准的是明确的口头命令,而不是操作过程里环境自身的声学物理,这是另一个题目。全模态系统离得更近,我们的保留意见则是结构性的:它们的设计是先听后做,用声音建立上下文、推断一次动作的意图,而不是把声音当作接触过程中的低层反馈。以上工作都没有处理瞬时事件与分块执行之间的错位,而那才是真正的瓶颈。

CLAP、ImageBind 这类音频基础模型在定长片段上离线、各自独立地训练,部署时又是无状态的,片段之间带不了任何时间上下文。紧凑的音频原生策略跑得快,也处理得了接触,但规模摆在那里,长时程、多阶段的行为很容易垮掉。原生处理音频是必要条件,远不是充分条件。

最容易想到的捷径是提高重规划频率:把动作块截短,查询得更勤,盲区间自然缩小。这些变体我们都试过。收益比看上去应该有的小得多,代价却落在运动质量上:轨迹不连续,抖动明显,还会引入局部的动作循环。它也修不好系统延迟,再高的查询频率都消不掉延迟。因为延迟丢掉的那条线索,问多少次都是丢的。

基准测试同样帮不上忙,因为标准仿真器都是无声的。RLBench 和 ManiSkill 在完全没有声学通道的环境里考察空间推理与视觉控制。真正用声音的导航基准允许智能体移动底座来改善听音几何,机械臂没有这条路:它必须一边干活,一边产生自己的机械噪声。

把感知节拍和决策节拍分开

我们的答案来自一个判断:这是速率不匹配,不是信息缺失。声音一直在,只是策略被问得太少,接不住它。

于是,与其把策略做得更快,我们把两种速率解开。一份持久记忆跟着音频流逐包更新,不看策略何时发起查询。等到真正要决策,记忆里已经装下了此前到达的一切,包括发生在盲区间里的事件。机器人回应的不是上一个窗口,而是刚刚过去这一秒的聆听,其中浓缩着近期的历史。

这是整个设计的核心动作,架构里其余部分都是围着它做的记账。需要一个东西记住,一个东西解释,一个东西预测接下来的声音,还有一个东西去行动。我们照着这个分工给它们起了名字。

两条约束塑造了设计。其一,音频通路必须严格因果:任何环节都不能去看尚未到达的采样,分词器为某一段生成编码时也只能依赖这一段本身。其二,记忆跨度要是指标,不能是运气。它得覆盖最坏情况下的决策间隔,再加上实测的系统延迟,否则这个保证就只是统计意义上的。

四个模块

Historizer。 两次决策边界之间,机器人可能收到一长串连续的音频包,每个约四十毫秒。Historizer 在它们到达时逐一消费,更新一份流式的有状态 Transformer 记忆。这份记忆只在决策时刻读出,其余时间不读。它存在的全部理由就是前面那条证据消失的论证:只开一个窗口的接口,表示不了窗口打开前刚刚发生的事。我们也试过因果 GRU,以及把指数滑动平均池化用在音频特征上;流式注意力多出来的容量对得起它的开销。我们最终选的是短窗口加持久摘要,而不是超长窗口,因为长窗口会把不同的交互阶段搅在一起,结果还取决于窗口边界恰好切在哪里。

Envisioner。 解释分成两层,因为两件事的频率差得很远。高层模型读取多视角图像、当前声学窗口、指令、本体感觉和记忆,产出三样东西:语义隐向量、KV cache,以及一段对当前任务阶段的简短结构化描述,形如 {"stage": "wait", "subgoal": "listen for beep"}。这段阶段文本出自高层模型自己的文本头。随后一个更小的低层模型复用该 cache,结合当前机器人状态得到控制特征。这样分层,把昂贵的语义解释挡在快路径之外。阶段监督比看上去更要紧:少了它,需要快速改变行为的任务会明显变差,因为没有任何东西迫使隐向量说出自己处在哪个阶段,而声学上有意义的阶段,在视觉上往往长得一模一样。

Advancer。 它预测从当前决策到下一次决策之间会到达的声音,形式是流式分词器给出的离散编码,以交叉熵训练。这个模块只在训练时使用,部署时直接丢掉,推理阶段不花任何成本。它的作用,是让隐向量对时间流逝和过程推进有具体的感知。倒水、沸腾、报警、对话,各自的声学未来都不一样;把未来预测出来,会逼着共享表征编码出机器人此刻位于过程的哪一步。没有它,失败的样子和 Historizer 缺席时不同:失败来得晚。声音已经告诉机器人该停了,它还在继续倒。正是这种不对称说明,两个模块解决的是不同的问题,而不是彼此重复。

Realizer。 动作由条件流匹配生成,从高斯先验积到动作块,用几步 Euler 积分解出,控制特征通过自适应归一化注入条件。选流匹配而不是扩散,图的是步数少。这里有个细节要多说两句:平滑为什么重要。把 Realizer 换成直接回归会产生抖动,抖动把机械自噪声灌进麦克风信号,盖住系统其余部分正想听清的那些短促线索。一次由控制选择造成的感知失败。最尖锐的说法是:一边运动一边聆听的策略,必须以让聆听成为可能的方式运动。在这个场景里,感知与控制分不开。

流式声学记忆在两次决策之间持续更新,而不是在决策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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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storizer 把落在盲执行区间里的线索保留下来。

解释被拆到两个频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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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层模型负责语义和任务阶段,低层模型生成控制特征。

预测近未来的声学,把共享隐向量锚定在时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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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vancer 只在训练阶段使用,部署时被移除。

三个训练目标加权求和,权重在微调的前一阶段逐步升上来,模型于是先学会模仿,再被要求具备时间感。

数据从哪来:它原本并不存在

没有任何机器人数据集带同步音频。Open X-Embodiment 里根本没有麦克风;真实的同步音频噪声大、绑定具体硬件,没法跨实验室铺开;标准仿真器也都不建模声学。

这两件事我们都做了。OpenX-Sound 从视频出发,为已有的回合补上音频,同时保留全部原始信号,我们手工抽查了一部分样本,核对同步性与语义相关性。有一点要说清楚:这是给表征学习用的冷启动机制,替代不了真实的物理数据。合成音频可能漏掉细微的接触线索,可能把事件时间挪位,也可能凭空编出一个没有物理来源的声音。论文里每一个结果,都是先把 OpenX-Sound 检查点在有真实音频的任务专属示范上微调之后得到的。合成音频让预训练的声学先验成为可能,真正让行为奏效的,是后面那些真实数据。

另一半是 HEAR-Bench。它建在双臂仿真器上,另起一个异步音频线程,按控制周期推出的精确采样位置注入环境噪声和触发片段,并且只有在提示音之后达成几何目标才判成功。那条时序规则就是它的全部贡献。没有它,回合一开始就按下按钮,和闹铃真正响起时再按,看上去毫无区别。

真机实验的精心设计:为什么是这几项任务?

在验证端到端多模态具身大模型(VLA)的声音感知操作能力时,我们没有随意选取玩具场景,而是针对纯视觉策略在物理世界中的根本盲区,精心设计了每一项真机实验:

1. 摩卡壶煮咖啡:真正的机器人咖啡师 vs 虚假的开环按键

现存绝大多数声称“机器人煮咖啡”的研究或演示,本质上只是让机械臂走到商用胶囊咖啡机或全自动咖啡机前,开环按下一个固定的塑料按键,然后静止等待内部集成芯片完成倒计时。这种操作根本不需要感知物理状态,本质上只是一次机械开关触发,没有任何温度、流体或烹饪物理变化的理解。

我们在真实厨房台面布置了意大利经典的金属摩卡壶明火加热萃取任务。摩卡壶由完全不透明的双层金属腔体构成,内部加压沸水、滤网咖啡粉饼以及向上喷涌的咖啡液完全深藏在金属壳体内,外部视觉相机与红外传感器根本无法穿透金属窥视内部液位与流动。

一名经验丰富的专业咖啡师绝不依赖秒表,而是全凭双耳监听锅炉内部的声音变化:

  1. 静默加热相:底壶水温逐渐上升,仅有微弱的热传导声;
  2. 平缓沸腾与层流萃取相:水蒸气压力推动热水穿过粉饼,发出持续、温和的轻微咕嘟声;
  3. 暴烈喷溅爆发相(Sputtering Phase / 气穴空化喷涌):下壶水即将耗尽,高温高压蒸汽混合残存咖啡液从导流烟囱剧烈喷出,伴随着极具辨识度的“嘶嘶喷溅”声。

这是决定咖啡品质的绝对分水岭:早一秒离火,萃取不足导致口感酸涩水感;晚两秒离火,干烧将导致咖啡粉过萃焦苦甚至烧毁壶底。

HEAR 是真正的机器人咖啡师:它通过端到端 VLA 大模型实时监听高频声学频谱的突变,在捕捉到微弱喷溅声涌现的瞬间,以毫秒级响应发出离火动作块,将摩卡壶稳健移离电热炉。

常规机器人煮咖啡与 HEAR 真实声学咖啡师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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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比传统开环按键与 HEAR 监听金属摩卡壶内部声学相变的本质差异。

2. 摇瓶辨物:主动声学探测(Active Acoustic Probing)

在日常生活中,大量药品瓶、食品罐、封闭包装盒都是完全不透明的。被动视觉观测在面对不透明容器时彻底失效(无论如何调整相机视角,都只能看到静止的外表面)。

机器人必须具备“主动感知(Active Exploration)”的能力:先通过抓持摇晃瓶体施加外力激发碰撞,再从物体撞击容器壁的高频碰撞音色、共振阻尼与撞击频率中,解耦出内部是否存在物体、物体的物理材质与充盈程度。在真机演示中,我们采用装有实物的非空瓶,展示机器人通过主动摇晃准确捕捉内部撞击音并做出分类判断。

3. 真实闹钟:视觉静止下的时序混叠消歧

闹钟在静止状态与响起状态下,视觉外观完全相同。若无声学反馈,端到端策略很容易因捷径学习(Shortcut Learning)直接按停按钮。实验要求策略必须在闹铃真正骤响时才瞬间响应,验证 VLA 对瞬态声学触发事件的时间对齐精度。

4. 往不透明容器倒水与接听电话

往不透明容器里倒水,是声音成为唯一信号的典型场景。液面完全被遮挡,真正的决策变量是水流撞击容器底部与共鸣腔体缩小时倒水声的频率上升变化率。接听电话则检验长程复杂流程中,机械臂根据电话铃声响起到位、根据人声对话停顿判断聆听、并在通话结束挂断音响起后执行复位挂机,验证端到端 VLA 在连续声学事件驱动下的多阶段状态流转。

核心技术沉淀与工程认识

将高频连续声学信号深度融入端到端具身大模型(VLA),远不止在模型输入端增加一个声学特征编码通道那么简单。传统做法将声音当成额外的视觉通道对待,但声音的物理本质是事件驱动的高频瞬态信号,它要求端到端大模型在底层架构层面解决异步时序节拍的解耦与对齐。

这种张力并不局限于声音。任何以高于策略查询频率产生短促、不可重复事件的接触物理模态(最典型的便是高频触觉与微振动),都会遭遇同样的速率不匹配瓶颈。这种速率与因果不对称性,无法通过单纯把 VLA 大模型推理速度做快来解决。

单纯提高大模型的动作重规划频率并不能弥合瞬态事件捕获问题,反而会由于过高的推理抖动引入控制不稳定,拿系统的长程稳定性去换取盲目的瞬态反应,只会为控制系统引入高频噪声。唯有在架构内部建立显式的局部时序状态记忆与跨模态对齐表征,才能使端到端具身大模型既具备宏观语义因果理解,又拥有毫秒级声学物理闭环能力。辅助的声学未来预测自监督目标可以在推理零开销的前提下提供紧凑的时间锚定,而严格考虑时间触发因果的评测基准,才真正把“看起来做对了”推进到“确实听懂了物理世界”。

目前还做不到的事

只有一个工作空间麦克风,既无法定位声源,也分不开重叠的事件,这实际上就是鸡尾酒会问题。我们想要一个麦克风阵列,或者用底座加末端执行器组成一对来做波束成形。系统完全靠离线模仿训练,鲁棒性受限于示范中噪声与时间变化的多样性,在真实房间里做在线微调或强化学习是最直接的补救。音频和视觉仍作为两路独立的流处理,在表征层面融合,我们猜测,能把音色与接触直接关联起来的原生视听编码器会做得更好。至于不受约束的真实烹饪声学,仍是开放问题,真机部署的难度明显高于仿真。

更大的图景

我们出发时面对的那处张力,也就是高频的瞬时感知事件与低频、带延迟的策略更新之间的落差,并不是声音独有的。每一种把信息放在时间里的物理模态都会遇到它。HEAR 是我们的一次尝试:说明修法在架构上,并且把可以复用的东西留下来,包括 VSLA 的表述、预训练语料和评测基准,让后来的人接着往上做。